“陈老板是来谈水果生意的,学长你别看我男朋友长得普通,他生意做的可大呢!县城里那些酒店和高级超市卖的樱桃都是从他这里批发的,还不止批发哦,都要出口到日本去……”
我突然不敢说话了,因为我意识到自己逞强的意味太浓了,学长都还没问我呢,我就一股脑儿地全炫耀出去了。
我懊恼地看了姐夫一眼,姐夫也是一脸尴尬,只是他皮肤黑,不容易看出来。
学长简单地笑了笑,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儒雅好脾气,没有拆穿我的小心思,这时他身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,惊喜地叫起来。
“陈先生!我是肖丽呀!您还记得我吗?我们下午才见的面!”
我一下子呆了,姐夫什么时候能被尊称一声“先生”?
愕然间,就见学长的女朋友干脆坐到了对面,和服务员说2桌并1桌,然后热情地招呼学长也坐下来。
这个女孩带着南国的天真和豪迈,还未等学长反应过来,一股脑儿地把她和姐夫怎么认识的都说了。
正如我之前讲的,姐夫承包了一百亩的果园,当年他也想拉我一起干,我嫌弃活苦没同意。于是姐姐和姐夫两口子一个学种植技术,一个做经营管理,也真的是把农场折腾得有模有样。
只是也很苦,要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,从前姐姐脸上只有一点芝麻绿豆大小的雀斑,五六年过去后,被阳光晒成了大片的黄褐斑,相当显老。
姐姐和姐夫对待农场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热爱,不会的便学习,不懂的就请教。而辛苦劳作真的没有辜负他们两口子。
他们培育出的樱桃一个有核桃那么大,是全国的樱桃王,在国际上也得了许多奖,每年到了樱桃上市的日子,最好的品种一箱难求,被日本那边尊称为水果中的红宝石。
肖丽亮晶晶的妙目一直舍不得从姐夫的脸上挪开,欣喜地道。
“今天下午是农贸新品发布会,陈先生作为农民代表上台展示了他培育出的新品种,会后被好多记者围着采访!我挤都挤不进去!正懊恼着呢,没想到又遇见了,更巧的是还都是熟人——”
肖丽笑笑地看着我,大方地问。
“既然是学妹,能不能请你劝劝你的男朋友,接受一下我们杂志社的专访?”
我哑口无言。
虽然知道姐夫的果园办的不错,但没料到,他居然已经是那么有名的名人了。
我瞪了姐夫一眼,眼中渐渐含上了热泪。
既然你们两口子都那么有钱了,为什么还要占着我那10万块钱!
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小饭馆的,在学长和肖丽惊愕的目光下,我就像一个可怜虫,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,落荒而逃。
学长有爱情,姐夫有名望,只有我一无所有!
我踢踏着过大的粉红色塑料拖鞋,在夏末晚间的青石小路上飞奔,眼泪和路两边的景色一同簌簌后退,我在潮热的晚风中尝到了眼泪的味道。
一个趔趄,我不慎踢到了一截高出来石块,大脚趾甲瞬间就被敲进了肉里,疼得我当下就从头皮麻到了脚跟。
我抱着脚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,先是气恼地打了几下台阶,又发现这样打自己的手也很痛,这一晚上的情绪顿时全部汹涌了上来,人间对我的恶意太大了。
工厂前的小街上寂静无人,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的光晕。
只有我像一个弃儿那般,抱着流血的脚,哭得惊天动地。
在眼泪滂沱中,我瞧见远远地跑过来了一个人,是姐夫。
他跑步的样子很奇怪,一脚深一脚浅,左摇右摆像个大鹅,而且抱着他那只灰蒙蒙臭乎乎的包根本跑不快,废了老大的功夫才赶上我。
一看我的脚,他二话没说,结实的手臂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,医院。
趴在姐夫背上,手掌下传来人类的体温,我感觉到有一丝奇妙的治愈……
6
第二天一大早姐夫就赶回去了,说是樱桃娇嫩,每天的日照和用水都要精确计算好,他疼爱那些果子就像疼爱着自己的儿女一样。
我又躺了好一会,接近退房的时候才按着被子爬起来,没什么意思地环顾四周,回想起了早上的事。
昨天晚上看完病,姐夫心疼我来回折腾就给我找了间房,自己窝在公园的长凳上凑合了一宿,早上又买了豆浆油条送上来。
他压根就不知道三星级以上的酒店,早饭都是含在房费里的。
我心不在焉地搅动着豆浆,姐夫坐在了床边,慢吞吞地说起了故事。
当年和我姐姐决定承包果园种樱桃,是一个很危险的决定,两个人都没有经验,也不知道国内的人爱不爱吃樱桃,只是觉得大樱桃都要从利智进口,他就不服气地想,为什么中国人就不能培育出自己的超级大果呢?
承包果园的钱都是借的,当初也问爸妈借过,被我妈骂的狗血淋头,说不会借钱给他做这些不靠谱的营生。所以没办法,只能以一年十分利从银行贷款,日子过的捉襟见肘。头顶着百来万的欠款,姐姐是一天悠闲日子也没有过过,到现在明明可以享福了,她还是天天跟他下林子,风里来雨里去地干活。
姐夫说,他有这样的太太,很欣慰。
也认定了姐姐是他这辈子最尊敬爱戴的人。
当时的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,把勺子地往豆浆里一扔。
“秀恩爱撒狗粮这种事,就不要在我面前做了吧?”
“唉,小琪,我就是想跟你说,人生长的很,要遇见的人和事还有很多,你不能一开始就丧气,认定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你心里想着不行,那以后就真的不行了。”
我白他一眼:“那你说怎么办?姐夫你不要光给我打鸡血呀,你有实际的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,可能你真的很缺钱吧,所以我昨天就想好了,要把这个给你。”
姐夫慢吞吞地,把他那个当成宝贝的破旧大提包往我这里推了一下。
我低头一看,油条差点从手上吓掉。
从拉链的缝隙里仔细看进去,里头一摞摞红红的纸,不就是百元大钞吗?
我抬起头:“姐夫,这……”
“里头正好是50万,我本来想转账给你,但想一想,还是拿现金的好,这样你可以知道金钱的分量——钱很重,因为里面是我和你姐两个人的汗水。”
“你居然有这么多钱?”
“一分一分攒的呗。本来我打算偷偷地买个房,把你姐接到楼房里住,也享受一下现代化的生活。但我想了想,你说的对,我们是苦惯的人了,房子还是留给你买吧。”
“姐知道吗?”
“她不知道,她不管钱。”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“万一说知道了,就说是我借给你的,小琪啊你听好了,以后要好好工作把钱赚回来,而不是永远指望着接济,好日子都是靠自己挣来的,而通往好日子的路上一定是充满了坎坷和反复,知道吗?”
姐夫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好走的路,通常都不是正路。”
“姐夫,我……”
一席话,令我感到羞愧,我低头感受着姐夫的抚慰,紧咬着下唇。
“姐夫,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,你说吧。”
“不用你报答我,你别和爹妈置气就好了。”
说完,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就赶大巴回去了。
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,连看一眼都觉得心慌,抱着姐夫的大行李袋,我觉得袋子上这股土味和汗味也变得香甜了起来。
我看着酒店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,心里无比羡慕姐姐,为什么样貌和学识都不如我的她,能拥有这样一个好男人呢?
7
后来那年的春节,我穿着一袭从北京买来的高级套装,挽着帅气学长的手臂,跨进了农村爸妈的家。
妈一见我领着男朋友回家,兴奋得手忙脚乱,一会张罗他喝茶,一会张罗他嗑瓜子,连让他坐的条凳都是擦了又擦,擦了又擦。
学长对着我苦笑摇摇头,说:“让你妈别为我忙活了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我说:“什么‘你妈’,马上就是‘咱妈’了。”
一家人哈哈大笑,都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对,我拿着姐夫赞助的50万,挑了一套漂亮的小三居还带精装修的公寓,交房那天我把房子和小区照片发到朋友圈里,那一条朋友圈下面收集了有史以来最多的点赞。
没过多久学长也联系我了。
肖丽没有留在中国发展的打算,学长在国外也找不到工作,2个人没过多久就和平分手了。
而我呢,穿着端庄的小白裙见了学长的爸爸妈妈,他们赞许我年纪轻轻就有理财观念,不像别的姑娘只想着吃喝旅游,他们对我非常满意,希望我和学长早点结婚,早点给他们抱上大胖孙子。
所有人都开开心心,和和美美。
原本我那配角和笑话的人生,因为一套房子来了一个逆天大翻盘。
当我把年菜一盘盘端上爸妈家的小木桌时,一转头看见姐夫扶着微胖的姐姐也站在了门口。
我淡定地看着半年多不见的姐夫,他也回以温和的微笑,我知道我的目光沉稳如水,一定不会泄露天机。
学长看了一眼姐夫,悄悄问了我一句:“他怎么那么眼熟啊?”
我说:“农民不都长的这样么。”
学长倒也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吃饭的时候,我妈给姐夫盛了一碗粥,其他人都是白米饭。
因为姐夫没有门牙了。
九月的时候刮起一场意外剧烈的台风,姐夫为了保护果园里的几颗树苗,不顾危险冲在第一线给树苗做稳固,他被连根卷起的一棵树抽中了脸,掉了8颗前牙,脑子也有些糊涂了。
姐姐带他去北京问了一下种牙的价格,2个人默默地又退回来了,说反正都是庄稼人不图好看,就这样吧。
所以姐夫的相貌完全变了,半年前他还是黝黑健壮的男人,如今的他脸像个没气的球一样憋了进去,活活老了20岁不止,所以学长认不出来。
姐夫夹了一块鸡腿肉到我碗里,漏风的嘴嘶嘶地说。
“吃呀,多吃点。”
学长看了一眼姐夫湿漉漉的筷子尖,用他播音员一般好听的男中音说。
“大哥您别客气了,我们要吃什么会自己夹的,在我们那边不流行给别人夹菜哈。”
姐夫就再也没给我夹过菜。
一顿年夜饭吃的和和美美,幸福极了。
等他们都去放鞭炮迎新年的时候,我瞧见有一个人独自在后院站着,抬头望着月亮发呆。
我走过去。
“姐夫,谢谢你……”
他从月光下转过脸,眼睛笑得弯弯。
“小琪你过的开开心心,就好啦。”
我从眼角掉下了一颗晶莹的东西,就像天上的月亮那样皎洁无暇。
本章完,看本专栏所有文章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