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赌
李学志
作者简介:李学志,北京市清华附中上地小学语文教师。西北大学现当代文学硕士,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。出版有诗集《微光》,已发表散文、小说、诗歌、童话及文学评论三十余万字。作品散见于《中国艺术报》《解放军报》《微型小说月报》《中学语文教学参考》等。
(一)
连长问了三遍为什么紧急集合迟到,“牦牛”和老兵杨宝像霜打了三遍的茄子,立时蔫火了。连长说,你俩的事,天明再说,解散!
其时零点二十分。
杨宝拍了拍还在练站姿的“牦牛”,走!“牦牛”没吭声。杨宝借月光一看,“牦牛”的脸拉得长着呢。
杨宝不耐烦了,不就一个赌吗?再说,你女朋友我连一口也没亲上,完了我还……杨宝忙改口说,你女朋友照片,照片——嘿,嘿。杨宝一笑,下巴边的一道伤疤就绷了起来,这道疤是杨宝在一次四百米障碍比赛中挂的彩,足足缝了十针,好了针脚也没下去,有人就暗地里喊他“拉链儿。”
“牦牛”脖子一梗,差点叫出“拉链儿”这个杨宝最嫌恶的名字。但出嘴的却是,还有完没完?杨宝忙使了个眼色,你嚎什么?怕连长听不见是不是?
唉,“牦牛”心事重重,像刚吞了块秤砣。
新兵蛋子!心里藏不住个拐弯屁,车到山前必有路,怕啥?
快到宿舍门口了,俩人不由地禁了声,一前一后进去了。宿舍里虽熄了灯,细听却是闹哄哄的“卧谈会”。外号叫“OK”的士官刘飞正发表高见:知道连长为什么今晚紧急集合吗?哈,嫂子要来了。OK?
杨宝一推门,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。杨宝说,球,接着说嘛。
你咋知道?
没有三脚两猫的功夫,哥还能在江湖混,OK?今儿连长差浩子出去给嫂子买了一堆好吃的。连长想嫂子想得心痒痒,就来挠我们了,OK?
OK!杨宝在床上翻了一个花。
“OK”说,到!末将在!
自作多情!我是说嫂子来的真是OK!杨宝又在床上翻了一个花,侧身朝上铺吹了一口气。我说,牛儿,活菩萨腾云驾雾要来了——末一句杨宝的嘴几乎伸到了“牦牛”耳朵里,可是“牦牛”没吱声。
嫂子来,你激动什么?啊?一阵窃笑。
切,鬼喊捉鬼,你心里没鬼,这深更半夜的说嫂子干嘛?杨宝在床上接连翻了几个大花。
我连嫂子啥模样都没见过,犯得着吗?OK?
谁见过?讲个段子嘛。
杨宝算了算说,对着哩,你们刚下连队才五个月,咋会见上嫂子哩?“OK”你不刚从高炮团调来嘛,能见上,那才见鬼!
嫂子长得漂亮不?
萨,还用说,如花似玉!杨宝坐起身来,牛儿,我跟你说,比你梦里那个“如花”鬼(《胭脂扣》女主角),还漂亮。”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“牦牛”没吱声。
像谁?《西游记》里那个女儿国国王!——白、细、软、亮,和加了奶粉的白面馒头一个味。
一片咂嘴声。“牦牛”仍没吱声。
那连长岂不成了唐僧?
嫂子不来是唐僧,嫂子来了就是神仙了。
嗨,杨班长,你二期士官都两年了,女朋友敲定了吗?
我?年年休假,年年求婚;年年回来,还是单身。在这缺氧的地方,爱情也无法呼吸,谁会看上咱呀!杨宝双手枕着头看着窗,突然伸手扯开了窗帘。
高原的月不知何时已轻移莲步,低倚窗前,不即不离,款款而立,溪水似的从杨宝的床尾一直流到“OK”的床头,清得能养很多条鱼。
屋子里一片沉默。
“啊,亲爱的,你是我的月亮,
啊,不,你——是我的手电筒,
因为月亮普照天下所有的人,
而你却只照我一个!”
杨宝手舞足蹈地朗诵着,结尾的时候还舒展双臂做了一个拥抱姿势,仿佛上面托着个人。
这是我老班长退伍前写的情书,可最后还不是被甩了?杨宝说着,做了一个甩的动作。
没有人接话。夜真静啊,杨宝说,我能听见月亮走路的声音,你听,嚓嚓嚓,嚓嚓嚓。
“牦牛”突然吱声道,班长,连长来查房了,刚走。
啥?杨宝“呼嗵”坐起,头磕在上铺的床板上。杨宝咧了一下嘴,
难道,我听到的是连长走路的声音?
真的,我躺下一会儿想去解手,一抬头看见门上的玻璃上嵌着连长的脸,我就不敢吱声了,一个劲儿给你使眼色,可你……。杨宝一听,你他妈猪啊,屋子里没亮灯,你使眼色有屁用。我说你圆寂了呢,喊你你都不吱一声。
怪啊,依连长的脾气……今天是怎么了?
牛儿,你没看错吧?
绝对没有。
杨宝说,牛儿,毕了。
(二)
中午一点三十分。杨宝说,走。
“牦牛”说,嗯。
俩人各拎着一个黑色袋子,朝二楼最西头的连长室走去。
牛儿,嘴巴甜着点哈。连长是啥?我们的领导。嫂子是啥?连长的领导。所以,你知道的……
嗯。
杨宝说,我敲门了,你左脸上啥玩意儿,擦擦。
咚咚咚,咚咚咚。
门开了。嫂子好!“牦牛”说完就后悔了,门里露出的分明是连长那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的青光脸。
啥子事?一听连长那严肃的男中音,“牦牛”就一个激灵,眼皮连打了两个八拍。
杨宝说,听说嫂子来了,来看看嫂子,嘿,看看嫂子。
连长说,你嫂子还没来呢。瞎胡闹。我正想找你们俩呢,你小子,还有你小子,关键时刻掉链子。昨晚,你俩神神秘秘的,到底捣鼓的啥子名堂?
杨宝说,连长,打赌闹着玩儿呢,说集合时谁迟到谁就把女朋友照片交出来,嘿嘿。就把他鞋子藏起来了,嘿嘿。
“牦牛”说,我也把他背带绑床腿上了。
连长说,你俩小子,跟我演双簧呢吧。实话?
实话!杨宝和”牦牛”一齐回答。
以后,注意!连长的目光一扫来,“牦牛”赶紧耷拉下眼皮儿连打几个八拍,连长的目光一撤走,“牦牛”的眼才是眼。
是,是,是,俩人的头一起一伏,像公鸡啄米。
嫂子,嗯,杨宝一摸头,还没到?
三点的飞机。
呕,三点呀?杨宝心说,这次拍在马蹄子上了。
那连长,我们走呀。
哎,啥东西,都给我拎走。
杨宝说,给嫂子送盆花,嫂子上次说了,这次给我介绍对象呢。杨宝顺手一拉门,把连长和黑袋子都关进去了。
杨宝一回头,“牦牛”正拎着他的黑袋等他呢。牛儿,你——咋?
“牦牛”说,连长不让搁么,要不,我再送回去?
杨宝上下打量了一番“牦牛”,没吱声。
要不,晚上继续送。
杨宝竖起大拇指,人才!
(三)
军营的日子有两种颜色:嫂子没来的日子(除了母猪是雌的,都是公的)——天地一片苍茫;嫂子来了呢——红个登登,绿个莹莹。
嫂子真的来了!
通讯员浩子屁颠屁颠地拿着几盒红景天口服液往连长屋子跑。战士们刚训练结束,正在一楼走廊里休息。杨宝说,牛儿,来,站这边,一会儿看——《夫妻双双把家还》。
先进来的是连长。连长含着笑,扯孩子似的拉着一个军绿的拉箱,左手招呼处,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一个墨绿的人影。“牦牛”眼睛一亮,绿色!
那抹绿似乎浸染了高原上柳树、杨树……所有的绿,浓得像化不开的翡翠,“牦牛”的心顿时亮堂起来。在高原上“牦牛”见到最多的是黄色和灰色,就连梦也是黄灰色的,“牦牛”在梦中无垠的灰黄里,飞啊,飞啊,飞过了一片黄灰,又是一片黄灰,“牦牛”的翅膀越来越沉,就急得大喊——“牦牛”看到自己的声音像云一样飘走了,飘得很远很远……
连长好!嫂子好!楼梯口已经喊开了。“牦牛”一惊,嗬,嫂子快走到跟前来了。嫂子是害羞吧抑或是对这样的欢迎方式感到好笑?微低着头,抿着嘴,在连长身后,亦步亦趋地相跟着,有两次都踩到了连长的军靴,“牦牛”心里扑通扑通的,他替嫂子紧张了。看什么看?“牦牛”不满地瞪了瞪左右赏景似的目光,可惜人家都没看他。突然,“牦牛”背上着了一掌,喊!“牦牛”就喊,嫂子好!人家喊的是连长好!连长好!人家喊的是嫂子好!两团哄笑把“牦牛”的脖根儿都燃红了——嫂子墨绿色裙裾的下摆在楼梯拐角处一甩就不见了。
杨宝也不再说话了,眼睛怔怔地望着窗外,远处的群山除了黄就是灰,莫非班长也陷入那一片灰黄了?
晚上。连长室门口,杨宝把耳朵贴在门缝里听了听说,敲。
开门的是嫂子。嫂子好!“牦牛”想,这次对上了。嫂子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,头发简单地挽起绑在一边;进来吧,嫂子左颊有一个酒窝,装满了笑;进来呀,见他们呆呆地立着,嫂子忍不住又笑了,嫂子眼角的细纹在灯影下像一簇合欢花。
俩人一对眼儿,进去了。
嫂子说,坐,坐。杨宝一使眼色,“牦牛”赶忙把黑袋子放在自己坐的椅子下边。
嫂子递过来一瓶饮料,“牦牛”说,我不渴。嫂子说,你拿着回去喝。“牦牛”死活不要,杨宝从嫂子手里接过来,塞进“牦牛”兜里说,跟嫂子装什么大掰蒜。
杨宝跟嫂子寒暄的时候,“牦牛”偷偷看了一眼嫂子。灯光下,嫂子的睫毛密得像连长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,一扑闪,是雨朦朦的湖,再一扑闪,是毛茸茸的影……突然,“牦牛”感觉腿被杨宝踢了一下,立即惊醒过来。
呕,“牦牛”说,嫂子,孩子没一起来?“牦牛”感觉杨宝的腿又踢了自己一下。
嫂子迟疑了一下说,没要呢。
没,没要呢?“牦牛”睁大了眼,看看杨宝,又看看嫂子。嫂子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。
“牦牛”感觉腿又被杨宝踢了一下。
杨宝说,嫂子,时候不早了,我们走啊。嫂子说,等一下你们连长嘛。杨宝说,没什么事,就是看看嫂子您,再见!
一出来杨宝就气不打一处,牛儿,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?不开口就是哑巴,一开口就孩子长,孩子短,看把嫂子窘成啥了?
我,我……“牦牛”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杨宝说,嫂子年年来,这不,还没怀上。咱这鬼地方不比内地,要孩子是件困难事,两地分居不说,就缺氧这一项,就够让人麻爪子的——时间久了,身体就垮了。
“牦牛”说,哎,我真傻,我今天说着了嫂子的痛处。
杨宝说,别祥林嫂似的——新兵都傻!我当新兵的时候,有次给连长借钱——都睡下了。连长让嫂子起床找,我连避讳都不知道,只是背过身去,等嫂子穿好衣服把钱给我,我才出去。
杨宝说,现在的女孩都很实际——谁愿意守活寡似的跟着我们?像嫂子这样的太少。妈的!知道我女朋友跟谁在一起吗?我老乡,市里的一个火锅店老板。
“牦牛”说,班长,该点名了。杨宝拔腿就跑。
(四)
“牦牛”给女朋友写了封长信,希望她能等他。“牦牛”的心里腾起一股老高老高的喷泉,而后又缓缓地降了下来,平和得像拉萨河的水面,“牦牛”的心里有了秘密,起码杨宝这么认为。
高原的天黑得晚,晚饭后散步,阳光正好,连长带着嫂子向靶场走去。那里有高原五百米障碍、射击楼,还有许多绿的、黄的弹壳,“牦牛”曾用弹壳拼成“ILOVEYOU!”的字样,然后拍下来,送给女朋友。那里是兵的训练场,洒过他们的汗,流过他们的血,那里也有过连长的足迹和记忆。那些粗粝沙石的缝隙里,尘封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?也许连长只会告诉嫂子一个人。
阳光下,嫂子的长发被风吹起,像一朵云,被风吹起的嫂子的墨绿的裙衫,像湖心的水波,向连长荡过去,荡过去,军绿和墨绿渐渐交融在一起,在七月的晴空下向远处荡过去,荡过去,直到“牦牛”再也看不见了。
(五)
温热的午后。“牦牛”正在连队图书室看书。杨宝诡秘地朝他一招手,“牦牛”出来了。
杨宝塞给他一杯王老吉。牛儿,出息了!害我好找!准备考军校了?
“牦牛”说,我睡不着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行啦,我都看出来了。哎,给你说正事儿,你猜这王老吉哪来的?
“牦牛”想了想说,不知道。
嘿,嫂子给的。我刚才找连长谈心,看见嫂子了。你猜怎么着?特大新闻,头版头条!嫂子怀上了!
“牦牛”说,你咋知道?
嘿,我看见嫂子在做针线活,一件小小的衣服,杨宝用手比划着。
“牦牛”说,噢!
杨宝说,走,赌一把去!
“牦牛”说,赌啥?
赌嫂子怀的是女孩还是男孩!杨宝抛了下硬币说,你先来!谁输了谁给咱们班洗一周臭袜子。
“牦牛”说,嗯,女孩吧——像嫂子,多好!
杨宝说,行,我,男孩——像连长,也不赖。一言为定!啪!
杨宝走几步又回来了,要是双胞胎,咱俩跟上次一样,就算没打。“牦牛”说,嗯。
杨宝把消息发布到“卧谈会”,当晚群情鼎沸——开始攒袜子喽!
又一个月过去了。“牦牛”没有等来女友的回信。“牦牛”有点纳闷儿,想用副连长的手机发个信问问,又怕。“牦牛”想,干脆重写一封。“牦牛”又开始了新的等待。
辣儿酸女,杨宝说,据浩子观察,嫂子爱吃辣的。
“牦牛”说,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
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面条都咸,杨宝说,看吧,到明年春天,嫂子生下娃娃,就有好戏看了。
可是杨宝没能等到那场好戏,正像“牦牛”也没有等来女友的信一样。
(六)
杨宝出事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周日。
杨宝出去的时候,穿了套新呱呱的西装,头发喷得根根竖起像怒发冲冠的公鸡,老远就能闻见啫喱水的香气,杨宝拿一段香蕉皮把皮鞋擦得锃亮,能照人影儿,杨宝说,皮鞋擦得亮,爱情有方向。牛儿,捎东西不?
“牦牛”摇摇头。杨宝送了一个飞吻说,走了!
“牦牛”怎么也不会想到,杨宝当医院。
听到这个消息,“牦牛”呆呆地愣了半晌。班长出什么事了,他会死吗?“牦牛”的心里一阵钝痛,像拿一把生锈的凿子凿呀凿呀凿出来的。“牦牛”远远望见连长急急往外走,心里愈加忐忑不安。
晚饭后,浩子说,杨宝是为情所害啊!杨宝和几个老兵喝了酒,走到一家首饰店门口,正遇上情敌领着自己的女友,就扑上去打了起来。那人也不好惹,叫了好几个哥们儿。医院躺着呢,听说哪一个现在还没醒。这事闹大了。浩子长叹一声说,问世间情为何物!
“牦牛”突然十分想念杨宝。这夜,“牦牛”没有睡好,没有杨宝,“牦牛”第一次感觉到了孤单。
两天后,一个更震惊的消息传来了。杨宝给予记大过处分,连长不仅给予严重警告处分,还将被调离到一个偏远的农场。“牦牛”的心里又一阵钝痛,“牦牛”很想去看看连长和嫂子,可是那扇门紧紧闭着。
接下来的几天,连长也没有带着嫂子散步。
连长就要走了吗?
有天晚上,“牦牛”和许多兵都听见了嫂子的哭泣和连长的怒吼。嫂子嘤嘤地哭。连长说,海拔四千多……你明天就回家去!嫂子还是嘤嘤地哭,说孩子没怀上她不回去。连长说,……不行就,离婚!门砰的一声,嫂子哭着跑下去,连长随后也跟了出去。再后来就是死一样的寂静。“牦牛”的心里很难过,嫂子根本就没有怀上。
嫂子要走了。
连长拉着军绿色的拉箱,后面跟着眼睛红肿的嫂子。几个老兵走过去,连长摆手制止了,连长阴着脸,一句话没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嫂子远远地跟在后面,一阵风来,裙衫飞舞,嫂子的背影像一枚树叶,在风中翻飞。
嫂子走了,嫂子也把高原那抹最浓最浓的绿带走了。
嫂子走了,连长也该走了。
连长走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。像其他兵一样,”牦牛”一觉醒来,连长已经走远了。
(七)
杨宝回来了,那是新连长到任的第七天。
杨宝走进宿舍的一刹那,大家愣了一下,而后才开始打招呼。杨宝点点头,算是默认。杨宝黑了,瘦了。杨宝的脸上又多一条拉链儿。杨宝往床上一躺,不问,也不说。半晌,拍了“牦牛”一把,出去走走。
来到僻静处,杨宝说,连长走了?“牦牛”说,嗯。杨宝说,嫂子也走了?“牦牛”说,嗯。“牦牛”说,嫂子没怀上,咱俩上次那个赌白打了。杨宝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抖抖索索地点着,一口气吸了好几口,然后猛地吐出一团烟雾,烟雾散尽处露出杨宝满是泪水的脸。杨宝抽完一根,又续上了另一根。
杨宝又要续第三根烟,“牦牛”阻住了说,班长,你不能再吸了。
杨宝摇摇头,泪又下来了……
八月过去了,九月也过去了。“牦牛”终于等到了女友的回信——分手信。“牦牛”的心疼了起来——又尖又利的锥子刺到了心上,“牦牛”看见自己的伤口在滴血,一滴,两滴……“牦牛”疼得有些晕,几乎透不过气来,可是“牦牛”疼的时候最不愿意别人知道他在疼。“牦牛”一个人跑到训练场,没命地狂奔,把脚下的石子沙砾踢得四处飞散,“牦牛”跑到靶墙的时候停下了。“牦牛”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,是杨宝。
杨宝从怀里掏出手机,牛儿,用不用电话?这是我当新兵的时候为了给女朋友联系偷偷买的,被连长发现,没收了。连长说等我考上军校他还给我,可是,我没考上,也没好意思要。连长走前托浩子又给我了。
“牦牛”摇摇头说,你考过军校?
杨宝说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只顾着谈恋爱,我都没静下心复习。可是,现在呢?鸡飞蛋打——你可别学我。
“牦牛”说,嗯!
杨宝说,你知道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?
“牦牛”说,是孤独。
不,是后悔!牛儿,你不知道的,你真幸福。
“牦牛”说,我?说完无奈地摇摇头。
杨宝说,只要你还没有体味过后悔的滋味,你就是幸福的。
这一夜,“牦牛”失眠了。
(八)
高原的冬天来得早,一过十月就飘起了雪,远远近近的山都白了头,直到来年的五月,白了的头才重又变青。
杨宝是等不到环山春天的青丝了。十二月初,老兵就要退伍了。杨宝早早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。
临走的前一天杨宝喝了很多酒,可是杨宝说,牛儿,你信不信,我没醉。“牦牛”说,班长,我给你倒杯水吧。杨宝说,回来,我没喝多。我想给你说说话——心里憋屈得慌。“牦牛”说,我听着哩。杨宝说,我对不起连长,对不起嫂子,我没脸——啪,杨宝朝自己的脸掴去,慌得“牦牛”赶紧锁住他的手臂。
牛儿,我什么都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了……杨宝说着就扯开了哭腔,孩子似的咧开嘴。“牦牛”的鼻子一酸,眼睛模糊了。
“牦牛”说,我会去看你的。杨宝说,牛儿,你不要学我,你要,好好考军校。
“牦牛”说,我心里没底。杨宝说,屁话,我说你考上你就得考上,我给你打赌,考不上,我杨字倒着写。
“牦牛”说,班长,我尽力而为。
杨宝说,屁话,考上别忘了我就成。“牦牛”说,不会。杨宝嘿嘿一笑,我知道你小子,再过两年,咱俩就是,杨宝向上一指,一个天上!又向下一指,一个地下!
“牦牛”说,班长,我也敢给你打赌,你要是混得孬,我毛牛强仨字都倒着写。
行,像我兄弟。杨宝摇摇晃晃站起来,要和“牦牛”击掌。
“牦牛”伸出手说,如果咱俩都赢了,咱一块去看连长嫂子去。
杨宝说,行,兄弟。我对不起连长,我——一语未了,翻江倒海地吐起来。这一夜,杨宝又失眠了。
高原的天依旧很蓝,高原的阳光依燃绚烂,可是连长走了,嫂子走了,女朋友走了,班长也走了!“牦牛”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,孤独的“牦牛”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已经开始了!
两年后,“牦牛”接到了北方一所军校的通知书。这一天“牦牛”喝醉了,“牦牛”说,班长,班长,你赢了!“牦牛”想给班长唠唠嗑,反复拨打杨宝留的电话,传来的总是服务小姐柔美的声音,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,请查证后再拨。
大二那年“牦牛”有了自己的手机。“牦牛”的第一个想法是,拨打给杨宝——依旧是空号。“牦牛”拨连长的,一直不通。“牦牛”问浩子,浩子说,杨宝的消息你都不知道,我怎么知道。浩子说,听说连长早就转业了,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哪儿。
“牦牛”很想班长,想知道班长过得怎样,自己是输了还是赢了。“牦牛”也很想连长,想知道连长这些年过得好不好?嫂子是否为他生下了个大胖娃娃?是儿子还是女儿?可是“牦牛”该问谁呢?
多年后当上了连长的“牦牛”有一个习惯,那就是每见了杨宝的家乡来的兵都要问上一句,认识杨宝吗?多年后当上了营长的牦牛还有一个习惯,喜欢和兵打赌,还不厌其烦地给兵说,我当兵的时候打过三次赌,可惜都白打了。